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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养真集》卷上
类别: 作者:清王士端 ( 字号:   )

通玄理而不通禅,必受固执之病;通禅理而不通儒,多成狂慧之流。求其禅儒皆通而又能贯之以道,不但今鲜其人,即古之紫衣、黄冠,下除紫阳莲池外,恒不多觏。

丙午夏之日,偶过友人赵公斋头,见几上有《养真集》一卷。因溯其书之渊源,乃得之海甸慧福寺,寺僧得之陈提台,提台又得之其家西席,遂借归。阅之系隐士养真子所著,惜其不表姓名,盖赤松黄石者流也。其书,由儒悟禅,就虚灵而养舍利;由禅证道,借般若而炼金丹。谈空则皆拈花面壁之真传,论道则无铅虎汞龙之假借。孔颜乐处,信手拈来;濂洛薪传,随笔挥出。汇三教而同归,扫白马青牛之幻相,总百家为一辙,泄天心水面之精微。不作空中阁楼,步步阶梯;修成幻海桥梁,头头道路。衲子朝夕玩味,不须十卷《楞严》;羽客行住遵循,何用五千道德。蓦直行去,省多少云水三千,便可坐洞天十二。因其为稀有之奇书,遂全忘我心之故陋,始续貂以裁狗,继付枣而登梨,以后寻真不用白云观里,从兹访道何须黄鹤楼头?采玉探珠,全望高明之慧眼;飞升羽化,庶酬作者之婆心。噫!偌大乾坤,应有知音之客;如斯世界,岂无见性之人?聊染翰而畅言,遂无心以成序。

乾隆丁未上元观灯日,白鬓老人王士端题于尘世蓬壶。

养真集上卷

今夫人要做天地间第一等美事,莫如读书;要做读书中第一等高人,莫如学道。朱子曰:“读书将以求道,不然读他何用?至于学业乃分外事,可惜坏了多少人。”《道德经》有云:“立天子、置三公,虽有拱璧以先驷马,不如坐进此道。”古者帝王,皆以君道而兼师道者也。至于孔子,斯道不在于君而在于士。今非无士也,孰是见而知之者,孰是闻而知之者。夫道若大路然,岂难知哉?人病不求耳,求则得之。天子得道能保其天下,诸侯得道能保其国,卿大夫得道能保其家,士庶人得道能保其身。才为人用而鲜终,德为修己而有名。'道'则无名,而用之无穷。是故君子惟道是学,功名、富贵,皆视如浮云任其去来,而漠然无所动于其中矣。

或问:“君子惟道是学,有所取益而然欤?”曰:“有。”愿闻焉?曰:“学道之人,是学其在我。我者也,心可广,身可润,病可愈,死可免,如是之益,益莫大焉。”

又问:“学道之人,果有是益与乐乎?而今世人见有学道之人,共嗔为迂,何也?”曰:“《道德经》有云:上士闻道,勤而行之。中士闻道,若存若亡。下士闻道,大笑之,不笑不足以为道。”

白鬓老人曰:“读书中第一等高人,莫如学道。自古及今学道者纷纷,成道者寥寥,其故何也?首要根器高,次要读书多,三要遇人早。根器不高,不能有出世之想;读书不多,不能见理即明;遇人不早,多受旁门小术之误,终不能成大道。试看钟、吕、紫阳、玉蟾、丘祖诸仙。俱是颖悟超群,胸藏万卷,更兼早遇仙师,是以名标仙籍,身出尘凡。若不得真师,断难成道。若谓余言有谬,君其问诸蓬莱。

夫道,一而已矣。在天曰'命',在人曰'性',在物曰'理'。此理流行于天地之间,发着于日用之际。事事物物,皆有当然之理,而不容己。即有所以然之理,而不可易。惟循理君子,以理观物,是是非非,善善恶恶,因而付之,是谓无我。无我则公,公则明,明则处事当,而尽物之性矣。若以我观物,则爱憎横生,不免任情,任情则私,私则昏,昏则颠倒错乱,只知有我,不知有理也。有理斯有气,气着而理隐。有气斯有形。形着而气隐,理无不中也。不中气则偏矣,形又偏矣。中无不善,偏有不善矣。茍求化偏之不善,而归于中之善也,须于几动之始,密密省察,是发于理之中者,扩而充之;是生于形之偏者,绝而去之。久而理自常存,欲自消亡。天下之理不可不穷也,而亦不可胜穷也。有要焉,辨吾心之惑而已矣。辨则明,明则诚,诚则天下之理得,而成位乎其中矣。圣人有言曰:“爱之欲其生,恶之欲其死,是惑也。”一朝之忿,忘其身,以及其亲,非惑与,因圣言而扩充之。身受贫贱而慕富贵者,亦惑也。人不来学,而思往教,亦惑也。邪教惑人,王法禁之犹不止,吾欲以空言拒之,亦惑也。圣贤之道,必待其人而后行,望庸众之人为之,又非惑与。事有必不可成,物有必不可得者,而营营在心,亦惑也。人有不可强就,功有不可速成者,而孜孜在念,非惑与。素位不行,而生无益之外愿,是惑也。圣言不畏,而思非道之邪事,非惑与。明知一善是中,而不致中;明知万法惟心,而不了心。是惑也。明知生死大事,而不体验无生;明知无常迅速,而不了却无常,非惑与。理是本有的,但加提撕而自有;欲是本无底,但能照破而自无。遏欲存理,原非二事。遏了一分欲,即存得一分理,遏了十分欲,即存得十分理。益人莫大于理,而存理者少;损人莫大于欲,而纵欲者多。人之多欲,犹树之有虫,暗食于内,不久自毙。夫人以欲为乐,不知欲犹火也,不戢将自囧炃。神明受其熬煎,酒色耗其精气,生病生疮,昼夜叫苦。浮屠谓死后受罪,而不知生前已受之早矣。

白鬓老人曰:“周子曰:明不至则疑生。明,无疑也。经年穷理之人,尚不能认理皆真,行理皆当,而况未尝学问之人乎?世之因明理而保身者固多,因争理而丧身者,亦复不少,故禅家又以理为障。

天地

大道无形,天地是个有形底道;天地不言,圣人是个能言底天地。圣人,吾不得而见之矣。未尝不见经书,见经书而能明其义理,与见圣人何殊?天生我形,天赋我性,内外皆天,我何敢紊?我在天中,天在我心,见天地而效其清静,与其大道不二,少有私意,获罪匪轻。形色,天性也。率天性而行,自无人欲之累,日用常则也。顺常则而动,必无逾矩之愆。人之道,无时不与天地相合。一动一静是也;人之气,无时不与天地相通,一呼一吸是也。尝见日入地中,心火下降之象;月到天心,肾水上升之象也。仰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拱之,名曰“天枢”。夫天固有枢,以为造化之本。人亦有枢,以为性命之源。均是人也,有所谓大人者,与天地合其德。试察我之心,并我之性,其合乎天地有几?合则加勉,不合则速改,而至于大人,不为忧矣。天生地成,吾人之大父母也;天动地静,吾人之大师教也。已往圣人,天地之肖子也;未来圣人,天地之慈孙也。能爱其亲者,大德必受命;能敬其师者,下学而上达。

白鬓老人曰:“人不畏天。皆因把天看远了。”此篇最吃紧处,莫过“天在我心一语”。人若真知天在我心,敢不畏乎?敢不敬乎?畏敬既久,可以明心,可以见性,可以成佛,可以作祖。所患者随知随忘耳!

人生

人生者,太极也,太极动而生阳为火。火者,神也,静而生阴为水。水者,精也,神火精水,妙合而凝在两肾之间,为元炁之根。夫吾人未生以前,气禀之清浊,从天所赋,人不得而与焉。既生以后,人品之邪正,由人自造,天不得而司之。天地生人,上智固少,下愚亦少,惟中人最多。中人能自强,与上智不二;中人若自弃,与下愚何殊?今夫人,只知我是父母之所生也,不知我与父母、与天地,皆道之所生也。是故君子必求得道,而后无愧于天地,无忝于父母。子贡曰:“文武之道,未坠于地。在人,非止在春秋之人,亦在今世之人。非止在今世之人,亦在后世之人。”一人生来有一身,一身皆有一真人。真人灵妙通天地,真人清净无埃尘。真人自古不增减,真人从来莫死生。但能养得真人就,胜如贫子获万金。孟子曰:“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?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存之者,成圣成贤;去之者,为禽为兽。是去之时,即变为禽兽,不待死后与来生也。今夫天有五行,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是也。不止,谓之行。一时稍止,不可谓之行矣。今夫人有五常,仁、义、理、智、信,是也。不变,谓之常。一念稍变,不可谓之常矣。是五行也,是五常也,具于人身之中,则为五脏,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肾是也。五脏也者,生人之大本也,伤此大本,则不能以有生。是故明医治之,必先调和五脏。发于日用之际,则为五伦。君、臣、父、子、夫妇、兄弟、朋友是也。五伦也者,天下之达道也,废此达道,则不可以为人。是故先王教人,先明五伦之理。而今世人,有堕肢体,去人伦,以求道者,彼固不知其非也,世人惊以为贵而尊奉之,此亦不知其非也。

白鬓老人曰:“气禀之清浊从天,人品之邪正由己。”此固说得好。“一时稍止,不可谓之行;一念稍变,不可谓之常。”说得尤好。

人皆曰:“人上六十,一年老了一年;人上七十,一月老了一月;人上八十,一日老了一日。”予今八十有余,将如之何?自今以后,多活一日,是天假道之一日也,敢虚度乎?今纵得道,已是迟了,岂容再迟?

昔有三个老者,言及无常。有一老者曰:“今年酒席筵前会,不知来年又少谁?”又一老者曰:“你说底远了,今晚脱下鞋和袜,不知天明穿不穿。”又一老者曰:“你说底还远了,这口气既然出去,不知进来不进来。”智者不失时,勇者不再计。今日知道,今日就该下手;此时得知,此时就是下手之时。若曰:“今且不暇,姑待异日。”只恐你要做时,却又做不得了。人有三宝,曰“精”曰“气”曰“神”。老来之精惟恐竭,精竭则死;老来之气惟恐泄,气泄则死;老来之神惟恐离,神离则死。精何以不竭?必也远色乎;气何以不泄?必也寡言乎;神何以不离?必也无欲乎。神不可以强留,心息相依则神自留矣;气不可以轻泄,忘言守中则气不泄矣;精不可以漏失,还精补脑则精不漏矣。

或问:“人老血气既衰,如何可补?”曰:“慎言语可以补肺,节饮食可以补脾,绝思虑可以补心,去嗔怒可补肝,断淫欲可以补肾。”请益曰:“不患不补,惟恐补而又损。”我故尝曰:“百日补之不见其有余,一旦损之遂觉其不足。”视彼草木,其叶蓁蓁,秋后落叶,生理归根,归根不死,来春复生。由是观之,生生不已,天之道也。各归其根,物之理也。知其理不悖其道者,其惟真人乎?故真人之息以踵,踵犹根也。三冬归根之时,宜静养之。

白鬓老人曰:“心息相依,忘言守中,还精补脑,则三宝固矣。”慎言语,节饮食,绝思虑,去嗔怒,断淫欲,则五脏足矣。三宝既固,五脏又足,有不延年益寿乎之理?

病何由而生也?皆因妄想而生烦恼,烦恼既生,则内伤其心,心伤则不能养脾,故不嗜食。脾虚则肺气必亏,故至发咳,咳作则水气竭绝,故木气不充,发焦筋痿,五脏传遍而死矣。人当妄想萌动之时,即疾病发生之时也。今人不察,必待疼痛着身,才为有病,而不知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来者渐矣。人之一身,外有六淫,风、寒、暑、湿、燥、火是也。内有七情,喜、怒、哀、乐、忧、恐、惊是也。因七情而病者,为内伤而成不足之症。因六淫而病者,为外感而成有余之病。不足宜补,有余宜泻。后天有形之血气受伤而病者,药石针灸可以治之。先天无形之精神内伤而病者,非反观静养不能愈也。十大名医,治人身病;三教圣人,治人心病。亲朋有病皆知去看,自己有病却不知看。若知自看,内看无心,外看无身,心身既无,受病者是谁?不病者是谁?见得分明,自然无事。常想病时,则尘情渐减;常防死日,则道心自生。昔子元有心病,遇一高僧,谓之曰:“贵恙起于烦恼,烦恼生于妄想。”夫妄想有三,或追忆数十年荣枯恩冤,即种种闲情,此是过去妄想也。或事到眼前可以顺应,却琼森意见,犹豫不决,此是现在妄想也。或期日后富贵如愿,或望子孙及时登荣与夫不可必成,不可必得之事,此是未来妄想也。三者妄想,忽生忽灭,禅家谓之幻心。能照见是妄,遂即消灭,禅家谓之觉心。故曰:“不患念起,惟恐觉迟。念起是病,不续是药。”又曰:“贵恙亦是水火不交,凡溺爱佳冶而作色荒,此是外感之欲。或夜思佳冶而成梦遗,此是内生之欲。二者染着,耗散元精,若能断之,则肾水自然滋生,可以上交于心。至于思索文字,忘其寝食,谓之理障。经营职业,不惮劬劳,谓之事障。二者虽非人欲,亦损性灵。若能缓之,则心火不至上炎,可以下交于肾。故尘不相缘,根无所偶,反流归一,六用不行。”子元如其言,独处一室,扫空万缘,坐至月余,心疾如失。自家有病自家知,即知须要早时医,倘若忌医终讳病,无常临到悔追迟。

白鬓老人曰:“谚云「心病难医」。非难医也,不得其法,不行其法耳。三教圣人,善治心病,一语可为患心病者指南,谁其信之?谁其行之?昔余为抱关吏时,患脾虚下泄之症五年,奄奄一息,百药不效,万无生理。因谢绝人事,反观静坐,闲校心经一卷。百日后,经完病愈。此余即验之奇方。故敢告之有痼疾者。

人当血气强壮之时,驰志六欲,无所不为。及血气受伤,百病生焉,死期将至,纵有满堂儿女,也替不得,无数金银,也买不得。至死方悔,迟了!谁不怕死?当怕之于未死之先,若待将死之时而怕死,则死难免矣。谁不怕病?当怕之于未病之先,若到有病之时而怕病,则病难治矣。试观天下之物,有重于性命者乎?试思天下之事,有大于生死者乎?人莫不好生也,但不好长生之道;人莫不恶死也,但不恶取死之事。人在世上,事事相续,必死而后己。直等到临死,有甚方法可以躲得?不如急早回心,将种种尘缘一齐放下,做个长生出世之人,不亦善乎?

或问:“尘缘缠绕,日久年深,一旦就要放下,不亦难乎?”曰:“只是你不肯放下,是以说难。设若你死,还有不放下底么?今虽未死,权当已死,一齐放下,有何不妙?”又问:“放下个甚么。”曰:“放下四大五蕴、情识种子。真修行人,恰似大死一番,却活才好。大死人也,无世界缠绕,也无妙道理,如此大休歇,方为了当。”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!”此吾夫子教人急切之语,盖谓:“上士闻道,了生死于片晌之间也。”

白鬓老人曰:“昔人云「举世尽从忙里老,谁人肯向死前休」。若有人能向死前休者,不但其死必迟,而且可以了生死。

人只为一个爱字,不能除却。爱名利,遂为名利所缚;爱酒色,遂为酒色所缚;爱身家,遂为身家所缚;爱子孙,遂为子孙所缚。将此真性缚得七颠八倒,往来人间,受无限之苦。受父精母血,始结成胎,衣胞犹如囹圄拘束其身,母吃热底,如滚汤浇身;母吃冷底,如寒水逼体。及至气满胎全,急要撞出,必将衣胞先挝抉数日,衣胞才破。人只知为母底腹痛之苦,不知为子底更受无数底苦楚。至于分娩,“呱”底一声,受苦于胎中才尽,又有一身之苦随至,内患饥渴,外畏寒热,变蒸痘疹相继而作,此童蒙之苦也。及至成人,事业临身,为君王者忧社稷,为士庶者忧身家。昼夜焦劳,坐卧不安,五火俱动,焚其天和,随身疾病不禁。夫人也始成病苦,终至死苦,后有报苦,历劫轮转,无有休息。释氏曰:“爱别离苦,怨憎会苦,求不得苦,”今人苦恼都是自作自受。有不知是苦,而误入其中者;有明知是苦,而脱离不得者。语曰:“莫言婚配早,婚配后事难了;莫言中会高,中会后业大了;莫言耕种饱,耕种后苦多了;莫言僧道好,僧道后心难了。”

或问:“世人之苦多在身,学人之苦独在心,无绳而自缚,无事而自忙,要收收不来,要放放不下,如之何则可?”曰:“学人未得真传,其苦有如斯也。苟得真传,收放由我,何苦之有?况学道是个安乐法门,凡说下苦,便是个外道。”

白鬓老人曰:“世人常谈谓人生下时,必“呱”的一声,可见从此皆是苦境。余谓不然,皆因迷了真性,纵欲不遂,是以百苦丛集。若肯回心向道,万物皆备于我,乐莫大焉,何苦之有?”

性命

学道入门,先须理会性命二字。性有性源,心地是也;命有命蒂,真息是也。命蒂要固,性源要清。

或问:“性源如何清?”曰:“内外两忘则清矣。”“命蒂如何固?”曰:“神气相守则固矣。”性即神也,命即精与气也。《太极图》曰:“无极之真,二五之精,妙合而凝,而人始生焉。”所谓性,即无极之真也;所谓命,即二五之精也。无易子曰:“性具于心,心空一分则性见一分,心空十分则性见十分,性见则性尽矣。是止念即所以尽性也。性尽一分则神气凝一分,性尽十分则神气凝十分。为学别无工夫,不过从容至之而已。”大抵工夫全在止念,心息相依,此法最为直捷。何也?气乃神之母,神乃气之子,心息相依,如子母相见,神气融浑,打成一片,紧紧密密,久久而成大定。此之谓归根复命根深蒂固,长生久视之道也。邱祖师曰:“息有一毫之未定,命非己有。”我则曰:“心有一丝之未忘,息不能定。”夫人有天地之性,有气质之性。天地之性,太极之全体也,才到阴阳五行处,便是气质之性,即此太极之体,堕在气质之中,非别有一性也。张子曰:“善反之,则天地之性存焉。”

或问:“善反有道乎?”曰:“有”。“愿闻焉”。曰:“儒曰洗心退藏于密;佛曰观自在;老曰复归于朴,是善反之始也。儒曰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;佛曰照见五蕴皆空;老曰复归于婴儿,是善反之中也。儒曰无意、无必、无固、无我;佛曰无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;老曰复归于无极,是善反之至也。人性本善,有不善者,气质之性也。知是气质而不为其所使,便是变化气质之方。八十五岁大老汉,每日静坐无事干。道义明了没底说,经书见了懒待看。识得一性是主宰,照破万缘皆空幻。散淡逍遥自在活,再不与人闲扯淡。”

白鬓老人曰:“无极之真,理也,性也;二五之精,气也,命也。从古多少大儒,发明一理二气之奥。可见天下无无理之气,亦无无气之理。其在人也,无无命之性,亦无无性之命。奈释道二教弟子各执一端,纷纷聚讼。究之总因太极之理并未深明,是以性命之源裂成两片,遂至释门崇性学,道家重命功,分门别户,如道冠僧帽之不同,殊令大彻大悟者喷饭。吁!胡不取此篇而玩索之?

人只一个心,向外是情,向内是性,顺去是识,逆来是智。今要将顺去向外者转而逆来向内,必也反观乎?盖反有能回能复之义,而观有能照能了之功。人之神在心,而心之机在目,故目用在内而心亦随之在内。不但在也,而且定矣。此心一定,心火下降,肾水上升,口饵甘津,足蹑火鼎,其妙有不可尽言者。

人只一个真心,因何而妄?迷则似有,觉则还无。我故曰:知妄无妄,要放即放。诚,是去个伪;敬,是去个慢。当妄想纷起之时,不用止绝,直反看其心,看他想底是甚么,但回光一照,当处即寂。学道无别法,时常返照便是学,无了妄想便是道。朱子曰:有一分心向里,得一分力;有两分心向里,得两分力。若紧紧收拾,不要逐物去了,安有不得其正者?虽半月间可验也。又曰:求放心者,非是别求一个心来存着,只才觉放心,便想此心是我底心,须要由我使,不得信从他往外去了。虽锢蔽之久,猛可醒来,大喝一声,百邪皆退。继之以观心,心无;继之以依息,息住,而神随之俱住焉。此之谓真人之息以踵。

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,惟此心耳。佛言作恶之人,来生变为禽兽;予谓丧心之人,当时变为禽兽。何也?形虽是人,心已不是人了。见境心不动,则名不生,不生即不灭,则此心不为尘缘所缚,无缚即解脱矣。

白鬓老人曰:《大学正心章》前言四样“有所”,是有心之病,则心不得其正;后言“心不在焉”四句,是无心之病,心亦不得其正;究竟并未指出正心功夫,教学者无从下手。此篇既指出正心之功,又指出心正之效,条分缕析,字字金针。吾人诚能遵而行之,不但可以希圣希贤,并可以成佛作祖。有志斯道者,胡不勉旃!

七情已见前篇,喜则气缓,怒则气上,哀则气消,乐则气散,忧则气结,愁则气下,惊则气乱。乖戾失常,变生诸病,为心腹膨痞,为腹胁刺痛,为咽喉窒塞,为上气喘急,为五积六聚,夹血而为症,夹水而为癖,痰涎或因之以凝结,如絮如膜,不可胜纪。故善养者,摄情归性,乃却病之良方也。情者,性之向外而动也。圣人养之于未动之先,故能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,过而不有,涉而不流,譬如明镜照物。美者,物之美也,不因之而生爱念;恶者,物之恶也,不因之而生憎心。故曰:廓然而大公,物来而顺应。大公云者,纯是天理,无一毫人欲之私也;顺应云者,有物必有则,行其所无事也。

定性书曰:人之情各有所蔽,故不能适道,大率在于自私而用智。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,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。又曰: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,惟怒为甚。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,而观理之是非,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,而于道亦思过半矣。朱子曰:“忘怒则公,观理则顺。”二者所以为自反而去蔽之方也。得道之人,内外空寂,静中反观,了无一物,则身寄寰中,而心超物外矣。

白鬓老人曰:古人云:“太上忘情”,非忘情也,摄情归性也。人能摄情归性,在儒谓之收放心,在道谓之炼还丹,日久功深,自能似佛之如如不动矣。

人心要死,其机贵活。死,谓死其欲念;活,谓活其理趣。夫思者,心之活机,无邪其纲也,九思其目的也。思道为正,思物为邪。道,我固有之也。思,我固有之道,思即是道。思到妙处,洒然会心,优游悦怡,始可谓之自得。若思索虽深,心气耗竭,纵有所见,非自得也。不思而得者,圣人也;思则得之,贤人也;不思不勉之谓诚,即赤子不学不虑之良知是也。择善者,择此不思不勉而已矣。

人心有七孔,多为血丝所锢,如要开通,非学思不能。思有钻研之义,学有印证之功。思学兼用,何道不得?理有未通者,如面墙而立,思如墙上钻穴,钻得一穴,透得了一穴之明,先小后大,久则并其墙而去之,则豁然大通,无复障碍矣。《礼》云:“俨若思。”俨则不苟,若则不苦,不苟不苦,可谓善思也矣。“君子思不出其位”,谓之思;但出其位,则谓之念。思是入道之门,念是障道之根。

白鬓老人曰:儒曰思,释曰参,道曰悟,皆用心求道之名也。少年要用心,中年要养心,老年要息心,则功夫得其当矣。儒曰化,释曰了,道曰得,则功夫无可用矣。

只因不觉,忽然念起,是谓无明。无明起,故谓心为念。心实不动,观心空此,其念自止。止念不难,能反诸一念未起以前,则念自不续矣。未起以前,浑然无极,而今要会一念不起,便是当察念之所由生也。因现在生过去,因过去生未来,现在若无心,过去自然了。人我之见固是念,法爱之见亦是念,必尽除之而后可。用心止妄念,妄念反觉多。试看他念甚,其念自消没。修真要止念,止念要观心。观心心不有,心无境自空。心境既然无,止观亦何存?

圭峰曰:“密密觉察,勤勤观照。习气若起,当处即休,切莫随之,免落凡夫,纵情亦莫减之,免堕二乘。”夫圆宗顿教,毕竟如斯,但与本性相应,觉知自然无间。《参同契》曰:“耳目口三宝,闭塞勿发通。委志归虚无,无念以为常。”即心得无心者,不灭心相而分别也;既念而无念者,以念无自性,缘起即空也。

白鬓老人曰:用心止念,未必能止。即使止住,念去止存,此止独非念乎?犹逐张三而留李四也。初学之人每受此病,然则如何而可?必也坐忘乎?忘则无我,我尚然无,谁来起念?

人心各有所好。好者,心之所独注,有不期然而然者,竟不知其所以然者也。夫以一念而分人品之高下,一时而定终身之成败,不可不慎也。使其所好者,仁义也,礼乐也,诗书也,不问而知其为贤也;使其所好者,佚游也,博弈也,酒色也,不问而知其为废人也;使其所好者,苑囿也,渔樵也,不问而知其为细民也;使其所好者,斗讼也,骄傲也,兵刃也,不问而知其为凶人也。凡好玩乐戏耍者,其失有五焉:一曰亵体,二曰劳神,三曰伤财,四曰失时,五曰误事。纵情精巧,不能致远,是以君子不为也。

白鬓老人曰:大凡人之偏好,皆从无始劫带来种子。非彻悟以后,要改甚难。

人之一身,前有三宫,曰泥丸宫、绛宫、黄庭宫,为神气栖泊之所;后有三关,曰尾闾关,曰夹脊关,曰玉枕关,为神气通畅之路。孟子曰:“尧舜性之也,汤武反之也”,又曰:“汤武身之也”,只是反求诸己而已矣。汤武能反求,汤武身中有个尧舜;吾人能反求,吾人身中都有尧舜。反观其身,气在其中矣;反观其气,神在其中矣。君子以身任道,故身修而道立,小人以身循欲,故欲滋而身亡。《楞严经》曰:“一门深入,入一无妄,彼知六根,一时清静”。

人之不能得道者,皆为形所累也。欲除此累,须知此身是不牢之物,最苦之躯,无主之形,脓血尿屎之袋,浑身内外,无一点好处。为甚么你要吃好的,穿好的。每到人前夸伶俐,卖俊俏,指使底人意乱心迷。把世上人都被弄坏了。死了生,生了死,从无量劫来受过无数苦恼,终无出期。我今立志学道,把你始未缘由都看透了,再不受你迷惑,再不受你指使,渐作入空慧,顿用舍身法,坠肢体,黜聪明,抱而弗离道,可几乎?仙家修身,必返其体,神即炁凝,炁即神注,性命双修,道器相乘,形神俱妙,与道合真。

白鬓老人曰:老子云:“外其身而身存”,长春真人云:“百计以养身,即百计以昧心”,再兼看皮囊歌,自能全身放下。

人身之脉,正经一十有二,奇经有八。惟任督二脉系人之生死。凡夫任脉之在腹者从下而上行,督脉之在背者从上而下行,前后间隔,化机无本,遂以禀气之浅深为寿命之修短。仙家识得任总诸阴之会,督统众阳之纲,二脉若通,百脉皆通,故退阴符,进阳火,而行河车运转之法。其法凝神入气穴,是谓归根,神气相守,抱一勿离,迨夫静极而动,是神复乘气根而上升于泥丸,于是河车之路始通。要知河车之路即吾身之任督二脉也。气之始生也,郁蒸于两肾之间,泛溢于五腧之上,乃经水乱行,不由沟洫也。吾急以神斡归尾闾,而上至于夹脊,夹脊难过,舌柱上腭,使之上风府而直至泥丸,神与气交会于此,其疏畅融液可知。少焉变为甘露,急将舌放自鹊桥而下,通开会咽,过重楼,游绛宫,复归于所藏之处而休焉。如此循环灌注,久之纯熟,气满三田,上下交泰,所谓“常使气通关节透,自然精满谷神存”。

白鬓老人曰:其法以下数句,万卷丹经不能出此,出此便是旁门,老子所谓“致虚极,守静笃,万物并作,吾以观其复”,正谓此也。宝之秘之,尤愿与上等根器者笃行之。

尘世

摇动之谓尘,变迁之谓世。世有治乱,治世贵才而见,乱世贵德而隐;人有老少,少年贵学而勤,老年贵养而静。唐虞之世有许由,孰忧孰乐?叔季之世无严光,孰清孰浊?吾人涉世如渡河,凡有陷溺处,要知避之。良骥至捷,常受风尘之苦;玄龟虽灵,难逃刳肠之祸。相彼飞鸟,乘风而起,择木而栖,何其适也。只因贪食,误入于笼,求脱不得。今夫爵禄,亦人之樊笼也欤!春秋不用孔子,春秋之不幸,后世之大幸也;玄德能用孔明,玄德之大幸也,孔明之不幸也。古人所行之淑匿,与今人所行之是非,并自己所行之得失,事属已往,俱是尘世中之精扯淡,说着何为?念着何益?不说不念,则心静矣。心静便是道,今日之洒脱处,皆从先年之不如意得来;今日之不如意处,安知非异日之洒脱乎?

白鬓老人曰:心静便是道,可见道不远人;世人之不得意处,正高人之得意洒脱时也。参!参!

名利

学道之未得者,皆妄念之不绝,有以障之也;妄念之不绝者,皆名利之难忘,有以牵之也。茍欲绝妄念,必先把名利照破而后可,名为造物之所深忌,利是人情之所必争。故名利杀人甚于戈矛,何也?戈矛杀人,人知避之,名利杀人,死而不悔。

古之有道者,多为佯狂,盖不欲人知也。今之人,但有寸长,而欲表暴于世者,陋矣!君子学道,将一切好胜逞能之心,俱都忘尽,暗暗潜修,道明德立,犹未能焉。故曰:“君子之所不可及者,其惟人之所不见乎。”利之为物也,无德而使人亲,无火而使人热,无权而使人不惮其劳,无情而使人一刻不忘。使学道者见之而败德,使治世者见之而枉法。自古人心国法,多为利所害。天下有大害,藏于大利之中,而人不知,非不知也,为利所昏也。犯法之赃,犹犯病之食也。窃取时惟恐其不多,败露时惟恐其不少。一物也,何前后之异若斯也?利与害相随故也。设若见利时即思有害,而苟且之念必念可息矣。君子积德,德能润身,亦能荣身。故大德者,位禄名寿,不求而自至;小人积财,财能养身。亦能害身。故财多者,忧患恐惧,欲去而不能。

白鬓老人曰:“名为造物之所深忌。”固说得好。“利之为物”以下数句,尤说得透骨透髓。商贾闻之,亦当点头,况士大夫与学道之人乎?

今夫天地,一大夫妇也,能生万物。夫妇,一小天地也,能生男生女。大抵人道通乎天道,顺施之可以生子,逆取之可以成仙。古仙有曰:“子要不老,还精补脑。”脑也者,诸髓之海也。淫佚之精,是诸髓之所化而出也。好色之人多患头痛,脑空是也。噫!油尽灯灭,髓竭人亡。楚馆秦楼,非乐地也,陷人之罟获也;歌妓舞女,非乐人也,破家之鬼魅也。人都怕鬼,独不怕家中有妆扮之鬼,钩人神魂;人都怕虎,独不怕床上有同眠之虎,吃人骨髓;人都怕蛇,独不怕衾中有缠人之蛇,吸人血气;人都怕贼,独不怕夜间有盗阳之贼,害人性命。色之害人也,大矣哉!非不知戒也,戒而又犯,将以为美乎!殊不思耳中有垢,目中有眵,鼻中有涕,口中有涎,腹中有尿屎,阴中有浓血,腥臊臭秽,处处不洁焉。娇娆巧媚,诈为亲爱,其实狠毒。无知愚人,为之心醉,图取片时之欢,不顾百骸之枯,败德损身,为害最大,应当远离,如避盗贼。贼劫人财尽者穷。色盗人精竭者死。

白鬓老人曰:“洞宾诗云:“二八佳人体似酥。腰悬利剑斩愚夫。虽然不见人头落。暗里教人骨髓枯。”中年以后之人,尚不能深信此言,而况少年乎?而况无知之少年乎?

事有不可以行诸身者,即不可以萌诸心;有不可以对人言者,即不可以告天知。就此四可不,时时检点,则近道矣。天下事机会难逢,可为者不可自诿,自诿者无功。不可为者不可强为,强为者取败。事之来也,莫不有理。君子论是否,小人论利害。人当无事时,心要常存腔子里,不可暗中妄想;有事时,心要专在理上,不可强从己见。身上事少,自然苦少;口中言少,自然祸少;腹中食少,自然病少;心中欲少,自然忧少。天下至难为者,其事有二,莫如过海、与上阵。人犹不畏其难,而有为之者。至于学道有反求即得之易,不似过海之险也;有天理自然之安,不似上阵之危也。既易且安,而人鲜有为之者,何哉?

白鬓老人曰:“高明人之事多从外来,且能就事了事;痴愚人之事多由内生,偏会就事多事。”高明人事来应之以理,自然如庖丁之解牛官止神行;痴愚人事来,应之以私,自然如鹬蚌相持,渔人享利。

万物之有生于无,凡人之情着于有。能究常无固难,常无其有更难。人要欲立常无之地,必主以性。主以性则未始有物,己忘而物自化,物虽满前常归于无矣。庞居士曰:“但自无心于万物,那怕万物常围绕。”人有妖人,物有妖物,皆能迷人。彼岂能迷人哉?还是人自迷之也。百字碑曰:“真常须应物,应物要不迷。”见物之美者,而生一爱念,此心便为他引去,即是迷了。看透一物,不受一物之迷;看透万物,不受万物之迷。金刚经曰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天下事事物物,自有个停停当当底道理,一毫私意用不得。故曰:“天下何虑?”君子就事了事而不生事,因物付物而不着物。程伊川曰:“人于外物奉身者,事事要好,只有自己一个身与心,却不要好。茍得外物好时,而不知自己身与心,已先不好了也。”今夫人房舍、衣服、饮食、器皿,多耻不如人。至于学问不如人,良心不如人,却不知耻,抑独何哉?弗思甚也。

白鬓老人曰:“己忘而物自化。”可见内因有己,外才有物。内己若忘,外物自化。世人弃真觅假,尚曰:“予智!”

《论语》记孔子绝四而以无我终之,盖谓意必固皆因有我而言也,惟我无则意必固与之俱无矣。‘我’是众私之根也,无我则根断而众私不生矣。

今人有心制行,有一不为我者乎?不利于我,即功略盖世,见以为分外也,而弃之矣。有利于我,即升斗锱铢,裂形陨身而亦趋之矣!‘我’之为害何大也!惟无我则私化行端且忘形骸矣!有何物之累哉?遍索诸形之内,何者是‘我’?‘我’见既无,得大解脱。

《永嘉集》曰:“无明不了,妄执为我,我见坚固,贪瞋邪见,横计所有,生诸染着,知身是幻,了无自性。”

色即是空,谁是我者?一切诸法但有假名,无一真实,四大五蕴一一非我,和合亦无,内外推求毕竟无我,详看‘我’字,从二戈而成,一正戈一反戈,狠浊杀生之祸皆因有‘我’而起也,故心于道者先要无我。

白鬓老人曰:“世人所谓我,非真我也,识神之作崇耳。”昔人云:“无量劫来生死本,痴人认作本来人。”又云:“去后来先作主人。”若不将金钵覆住,金箍棒打死,则取经降魔,皆六耳猕猴之事未假。

学道之士先要认得真假,而后可以入道矣。尝观作戏者穷通得丧、离合悲欢,外像宛然,心内坦然。彼何所得?能不动心若斯也。彼明知形象假妆,情境假作,互换互移而无损益于己也,学者观之可以悟道焉。又见提偶者手舞足蹈,恍若人形,不知者观偶观线,却不思在线有人,提而后能动,倏尔人去,偶线俱在而不能动。今夫人之形骸其偶乎?气血其线乎?真性其人乎?又见耍戏法者,变名易质以炫观者,庸愚见之目眩心惑,称为奇妙。世间一切有为法,你来哄我我来哄你,颠倒倒颠,与耍戏法何异?见之而目不炫、心不惑,则近道矣。又见挑灯击鼓,燃灯击鼓,令人齐来看影,其心与目俱随影转,丢下自己一个皮壳却不知看,及至油尽灯灭,种种幻态皆归于无,智者观之可以悟道。

当其无而生有也,有亦非有;及其有而归无也,无亦非无。夫何以故?缘会之“有”,“有”无自性,故言“非有”以破常见,性空自无,无显真体,故言“非无”以破断见。小而昼夜生死,大而元会运世,皆可触类而旁通矣。学道者须知一性是真,万缘皆假,一切日用养生之物皆假中之尘垢也,胡为乎与凡庸之辈争多寡,较美恶于尘垢之间哉。

白鬓老人曰:“忧人知戏是假,学人认世为真,岂学人反劣忧人乎?”欠悟耳!言“非有”以破常见,言“非无”以破断见,二语尤精。人能参透,自然不着有无。

三界无别法,惟是一心动念而生一切境也。念若不生,境自无了,及穷动念,念亦空寂。既知迷时无失,悟亦无得,以无住真心不增减,故心因境起,借心观境,见物生心,虽居山林海岛都是尘劳。人恋境,境弄人,人失其正而发狂;情逐物,物引情,神离乎舍而成痴。好境歹境总是境,境虽杳来而非有;邪念正念皆属妄,念纵纷起而亦无。勿谓五欲为乐,迷而忘返,必至伤身而伤命。

当知一性是真,抱之弗离,却能消魔,破五浊世变作净土,归根复命,凡身结成圣胎。三界唯心所作,何不将心先了;六尘借识而入,直要把识顿绝。赤子浑然无识,尘缘滚滚永无可人之窦;真人纯然是智,法界朗朗尽是了妙之乡。

白鬓老人曰:“境无苦乐,从心所起。同一岳阳楼,有心旷神怡之人,即有感极而悲之客。”昔人云:“神仙无别法,只生欢喜不生愁。”非道德深厚者,难以语此。

本来之性,真净明妙,虚彻灵通。迥出思议之表,无异同,无分别,悟之则菩提岸,迷之则生死海。小儿未识父母谓之“朴”,能识父母谓之“痴”。痴者,心病也。见识一长发热是心病,而身随病也。由是而生分别是‘识’,领纳在心是‘受’,思念是‘想’,贪着是‘行’,汗秽是‘色’。如若降伏识神,莫如变识为智,何哉?识尝逐境而忘返,智能了境而不着。逐境不了,何智非识?了境不着,何识非智?切要而言,止此一心,放去是识,收来是智,但有分别,即堕情识,稍有攀缘,即是妄想。不知直下尽了,才得清净。

白鬓老人曰:“小儿才识父母,已露识神伎俩。”见识一长是心病,知此病者,几人?逐境是识,了境是智,放去是识,收来是智,字字指得分明。的确可称黄帝看症,歧伯立方,其如众生之不信何。

有心失理之谓恶,无心失理之谓过。语曰:“人非圣贤孰能无过。”此言可以恕人,不可以恕己。籧伯玉行年五十,而知四十九年之非。予今行年八十有五,八十四年之非能尽知乎?已往之非犹且不知,近日之非未易知也,何哉?迷则执非为是,悟者见是犹非,省不止三,悟岂容再。朱子曰:“日用之间知此为非即不如此,便是去病之方。若问何由能不如此?便是骑驴觅驴。”

学者在净修口业、身业、意业,三者而已。无口过易,无身过难;无身过易,无意过难。有志者必就难处用力速改,而后可以入道也已。

或问:“人有罪,可忏乎?”曰:“昔者所作,无大无小,内外求之,了不可得,名「真忏悔」。”又问:“人有誓愿,怕犯何如?”曰:“迷则说誓,悟则全无。”今试求之,誓愿安在?得大解脱。

白鬓老人曰:“儒理去非存是,禅理是非不着。因不着,方能解脱。”

善也者,太极一动所生之阳也,人得之以为性,故人性皆善。修养之家要养得阳在,天之阳生于十月纯坤之后,规中真息是也。释氏为示劝惩,说天堂地狱,善恶因报分毫不爽,必待异日与来世也。吾夫子只曰:上达下达,坦荡荡、长戚戚。

夫上达者日进于高明,非天堂如何?下达者沉溺于卑污,非地狱而何?坦荡荡者随在无非乐地,福谁如之?长戚戚者到处俱是陷阱,业莫大焉。盖作善作恶之时,即受福受业之时,捷如影响,不待异日与来生也。

或问禅者曰:天堂地狱是有是无?曰:“欣怖在心,善恶成境,但了一心自然无。”或问:“心如何了?”曰:“善恶都莫思量。”或问:“为善与学好有以异乎?”曰:“无以异也。”问:“其目何如?”曰:“耳不听淫声是好耳;目不视邪色是好目;口不出非言是好口;心不起妄念是好心;手不取非礼之物是好手;足不踏非礼之地是好足;本尧舜之道以治其民者是好君;学伊吕之道以事其君者是好臣;学孟母择邻以教子者是好母;学曾参养志以奉其亲者是好子。”

又问:“今之所谓修路、修庙、修来生者,果有好处乎?”曰:“吾闻圣人有言曰:“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”,凡舍身而曰有修者是之谓不知本。

白鬓老人曰:太极一动,所生之阳为性,可谓天命之谓性第一注脚。欲养此阳,又指出规中真息是也。可谓合盘托出鲜能知味,能修身内者几人,身外之修,宜乎众矣。

梦何为而作也?总是沉迷不醒,一个识神变作种种幻境。三界四相唯一梦心,梦中变异,无中生有。正作梦时苦乐身受,忽然觉来一切顿无,非觉始无,本来无故。证道歌曰:“梦里明明有六趣,觉后空空无大千。”山河大地皆梦中境也;王侯将相皆梦中人也;三教圣人皆先觉人也;三教经典皆解梦书也。

苟知世事皆空,生死一梦,无罣无碍,名为“觉了”。昔者白云先生睡醒,金励问以世事。先生曰:“两仪之下孰尔孰我?千载之中,谁兴谁亡?说者非项羽是刘邦,记者非灵君是元亮,谈者太丘悲范滂,看来都是尘土中泥涂,总不如一杯浊酒,一局残棋,一枕鼾睡,身内乾坤随我收放。”

励曰:“先生以一睡收天地之浑沌,以‘觉’来破古今之往来,妙哉睡也!亦有道乎?”曰:“有道!凡人之睡也,先睡目后睡心;吾之睡也,先睡心后睡目;吾之醒也,先醒目后醒心。目醒因见心,心醒不见世,不见世并不见心。宇宙以来治世者以玄圭封,以白胜出。出世者以黄鹤去,以青牛渡。训世者以赤子推,以录图画。吾尽付之无心也,睡无心、醒亦无心。”

励曰:“吾欲学无心,如何则可?”曰:“对境莫认心,对心莫认境,如是而已矣!焉知其它,觉来无所知,知来心愈困,堪笑尘世中,不知梦是梦。”

白鬓老人曰:“心醒不见世,可见着境者皆在梦中。”

人之真性,即人之元神也。以其灵明而莫测,妙应而无方,故名之曰‘神’、谓之‘元’者,所以别于后天思虑之神也。神来人身者生,神去离身者死。何以知‘神’来?念止神即来。何以知‘神’去?念动神即去。形者,气之宅也,气在则形不衰;气者,神之母也,气在则神不散。人为善则神聚而灵,人为恶则神散而昏,人有病则神离形而不受其苦,人有难则神先去而不当其殃。人一息不得神,则一息不至。人有三谷,其虚如谷,而神居之,故曰“谷神”。上曰“天谷”,泥丸是也。为天根,神之本宫,故神居天谷,则精化炁,炁上升,九年天宫满,而天门为之开通矣。中曰“应谷”,绛宫是也。为布政之明堂,故神居应谷则耳有闻、目有见,五官效职,而百骸为之从令矣。下曰“灵谷”,丹田是也。为藏修之密室,故神居灵谷则视者返、听者收,神气相守,而营魄为之抱一矣。

白鬓老人曰:“元神”二字,说得极明白,不然必认后天思虑之神为神矣。念止神即来,念动神即去,尤为下手口诀。有病则神离形而不受其苦,有难则神先去而不当其殃。非神化之人,断不能道神化之妙,世之津津论神者,何尝梦见。

养真集上卷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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