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贤君贤士最平凡
来源:儒学深究 作者:

孟子说,古代的贤王、圣明之君,都是好善的,对于国家的决策,只注意如何有利于国家、天下、社会、人民;自己虽为一国的领袖,且有绝对的权力,可是他忘记自己的权力。换言之,他只着眼于社会大众的利益,不去考虑如何增加自己的权力。在制定政策时,只要是对国家社会,对老百姓有利益的,就下定决心去做,并不考虑这个决策是否损害自己的权势,更不是以增加自己的权力为出发点。同样地,一个领导人,甚至一个普通人,也都应该有这种精神。但是,人很难做到这一点。

例如一个人很有学问,但往往会自认是饱学之士,看不起别人。其实应该忘了自己“有学问”这回事,在街上看见一个推车的、挑菜的,也要谦虚,想到自己还有向他们学习的地方。可是,一般人连穿一件新衣服都忘不了,走在街上,要多拉几次衣服,似乎怕别人不知道;如果有人赞美他的衣服,他更会沾沾自喜。所以忘了自己所拥有的,是很难做到的。如果有权力而能够忘掉,就是保持了一分天真、善良与仁慈的童心。这是古代内圣外王的基础,是中国文化个人基本修养的本份。

所以大家要特别注意,这句话听起来容易,做起来很难。乃至于出家当和尚的,本来很平凡,慢慢被人尊称“师父”,再被尊称“大囧琺师”或“上师”,这样对他三叫两叫,他便自以为是活佛了。一般人除夕过年的时候,口袋里多了一些钱,自己就会“抖擞”——炫耀、自满、自傲——起来,这就是不能“忘钱”。在古代的圣王之中,能有“好善而忘势”的精神,是值得后人效法的。

孟子说,上古有德行的读书人,也能做到这样,自己有权势,忘记自己的权势;自己没有权势,则忘记别人的权势,这也不容易。但是,忘记别人的权势,并不是傲慢的态度。如果心中有傲慢,认为你越有钱有势,我越不睬你,这非但不是忘记,反而表示注重对方的权势。这就是我慢,觉得自己比那些有钱有权势的人更伟大。如果此心平等,安贫乐道,就会把一切人都看得平常,不论别人有钱有势或无钱无势,总归都是人,以平等心对待,既不傲慢,也不特别轻视或尊重,人与人之间,应该有的礼貌,应如何便如何。如果认为对方有权势地位财富,自己故意“以贫贱骄人”,不予理睬,而表示自己清高、了不起,这就已经错了,“起不了”啦!这只是自卑感在作祟而已。

孟子说:“古之贤士,何独不然。”古代有修养的知识分子也是一样,只问人家有没有道德,不问人家有没有地位、权势,忘记了对方的权势。所以古代称赞高士们“天子不能臣,诸侯不能友”的美德,因为他心境平淡,忘记了这些权势地位。例如宋朝的杨朴,始终不肯出来做官,宋真宗仰慕他的名,几次要他出来,他都不肯。最后宋真宗派人到他家里坐候,他没有办法,只好到京城里去见皇帝。宋真宗对他说:现在终于把你请来了,你是喜欢作诗的,而且诗作得很好,一路上一定有不少好诗了。杨朴说:我在路上没有作诗。宋真宗说:那么你离家的时候,你的朋友们一定作了许多好诗,为你送行吧!他说,朋友们也没有诗,只有我内人(太太)作了一首诗送我。宋真宗说,那你太太的诗怎么说呢?杨朴就念出来他太太的诗:

更休落魄耽杯酒 且莫猖狂爱咏诗 今日捉将官里去 这回断送老头皮

宋真宗听了这首诗,哈哈大笑,因此送了他很多礼物,放他回去,表示再不叫他做官了。实际上,谁知道他是不是假太太之名,表明自己的态度呢?宋代历史上,这类的高士也不少。

再说孟子说的这类高士,并不是傲慢,也不是看不起政俯,他只是不需要攀附权贵而已。例如宋代的邵康节,上通天文,下知地理,像他这样有大学问的人,欧阳修、司马光这帮好友,曾多次请他出来做官;他说,在政治上有你们出来,就已经很好了,我的身体又弱,不要为我添麻烦,让我在家瑞安享余年,能活几岁,就活几年吧。老朋友无论怎样邀请,他都不肯出来。

又如现在年轻人看别人的文章,认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,事实上也真没有什么了不起;可是由自己来写,苦写三天也写不出来。有些人看似满肚子学问,办个刊物,写上一年,学问也就写完了。要知道,学问的补充很难,成本很大,说不定读了一年书,两篇文章就写光了。不要以为自己本事大,所以人要能知耻。“知耻”不一定要含羞,而是要知道自己的分量,不要做出超越自己分量的事来;假如自己做了超越分量的事,就必定招来耻辱。例如举重的选手,自己只能举起九十公斤,偏要去参加举一百公斤的比赛,结果不但得不到冠军的荣誉,反而招来失败的耻辱。这种太过超越自己能力的行为,就是不知耻的结果。有时候,人狂起来就忘了自己在哪里,像一些学佛的青年,“未得谓得,未悟言悟”,自认为开悟了,就了不起了,那是“开误”了。一个真正开悟的人,多么平淡!多么谦虚!开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,可是有人恨不得在头上写个“悟”字,那是迷之又迷了。

因此孟子在这里说到,古代的贤君、贤士,始终觉得自己很平凡,所以面对势利,不感到势利;面对贫贱,不感到贫贱,因此能够独立而不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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