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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明与玫瑰
来源:成人文学·短篇小说 作者:亦舒 发布时间:4-15

  黎氏夫妇介绍我搬到那层空房子去.

  他們說: "远是远一点, 不过你有车子, 不要紧."

  老实說我想卖了车子, 汽油涨到這种地步, 一加仑几乎要一镑, 实在吃不消, 然而没有车子等於没有两腿, 阿拉伯人之可恶, 也就在這里.除了实用, 还有虚荣, 如果没有一部车子, 叫女朋友們挤巴士? 我周末还用出去?

  至於房子, 也是难找, 好的不是没有, 实在贵, 一个人住那么贵的房子, 犯不着.於是我到处找既平又靓的房子.宿舍舒是舒服, 无奈像坐牢, 這个不准那个又不准, 晚上冲杯咖啡都得受噜嗦.

  黎太太笑: "家明准是想勾搭鬼妹, 所以不耐烦住宿舍."

  才怪, 鬼妹是臭的.我如果那么爱闻骚味, 买块羊肉对着闻去, 何必劳民伤财, 结交鬼妹.

  现在他們让我住到那层空房子去, 算为我做一件善事.屋子是人家买的, 几个孩子都去度假了, 回來也不高兴住在一起互相监视, 我去住, 一半是替他們看屋子, 他們也乐得有个人照顾一下, 英国的毛贼之多, 并不下於香港, 丢空着屋子, 不到一个月, 家私都搬空了.

  我只要付电费煤气费.

  這是典型的英国新式房子, 上面三个小房间, 下面是厨房客厅饭厅, 前后都是花园.

  我也要温习, 只是搬进新地方, 不得不收拾一下.

  只知道屋主是黎家的远房亲戚, 几个堂兄妹, 都二十岁以下, 把這层屋子住得飞砂走石, 好好的地毯弄得又脏又腻, 木家具上烫着一个个香烟痕, 窗门一辈子没擦过, 不用說了.

  我叫了清洁公司的人來收拾, 虽花了一点钱, 但是成绩斐然, 屋子焕然一新.

  楼上因为还放着私人东西, 由我亲自打理.

  我睡在一间向公园的房间里, 以前住的大概是女孩子, 倒也干净.

  住了几天, 我打电话去问黎太太, 她也不清楚.

  她說: "你收拾好了, 他們剩下來的东西都不要了, 早吩咐我去整理的, 只是我也没空, 這次难为了你, 你只管扔好了."

  "得令."

  "如果他們不回來住, 你肯不肯交差饷? "

  "肯, 当然肯."我說.

  "好, 屋子是你的了."黎太太挂断了电话.

  有這么便宜的事, 這班孩子花老子的钱, 不晓得世界艰难, 倒叫我捡了好处.

  黎太太下令說收拾, 我不妨开始做, 我先把其他两间房间打扫了, 扔掉几打旧网球, 足球袜、笔记、垃圾、内衣, 什么都有.

  整整花了我一天.

  把窗门打开, 空气流通之后, 房间似模似样, 到底是新屋子, 容易收拾.

  然后就论到我這一间了.

  墙上是黑色和银色的墙纸, 一看就知道是伦敦的比巴的货色, 大概比粘英镑还贵, 地毯灰色, 床白色, 几盏银色的小灯, 一面镜子上有银色的花, 照不清楚人, 但却是好装饰.最花妙的是一张茶几, 茶几面是一小块一小块碎玻璃与碎玻璃拼的, 我碰也不敢碰, 怕割手, 又怕耀眼.窗帘是深灰的, 下摆也有银花.這么样的一间房间.睡在里面好象睡装修店, 不太舒服.

  谁的主意?

  而且他也舍得, 花了這么多的心思, 就仍下不顾走了.

  我把窗帘拉开, 开始收拾.

  地毯很干净, 吸一吸尘就可以了.

  床下有一双皮鞋, 我猜得不错, 住這里原是一个女孩子, 皮鞋是比埃卡丹的晚装鞋, 黑色缎子, 缀着水钻, 五号半B, 穿的有点旧, 故此就很浪漫.缎子上沾着灰尘, 必然因为踢在床底, 所以他临走失时没发觉.我把鞋子放在一角.

  拉开抽屉, 有一只打火机的空盒子, 打火机上面写: 卡蒂埃.這女孩子什么都用最好的, 名牌主义者.一本汽车杂志, 一双手套, 跑车手套.一张纸, 纸上写者: "我永远不会再会來了."

  永远不会再会來了?

  为什么? 女孩子的笔迹, 字很大很圆, 写的很有决心的样子.永远不再回來.

  我都整了出來, 放进一只大纸袋里.

  我把自己的东西放进抽屉里.

  壁橱里也有很多东西,意想不到的东西.

  一大叠黄色的《花花女郎》杂志, 這本书十分低级, 只有无知少女才有兴趣看男人倮体, 似乎她不应该看.

  但是也有好几本狄伦汤默斯, 威廉沙洛扬, 甚至是《红楼梦》.书重, 一向是难带的东西, 她漏了下來, 我不怪她.我將杂志都扔掉, 书捡出來, 却看到了两本论文.

  论文? 一本是伦敦大学皇家书院物理科的硕士论文, 扉页上写着: 给玫瑰.作者是一个姓张的学生, 中国人.

  我惊讶, 再打开第二本.

  這一本是英国文学组, 牛津大学的, 还是博士论文, 题目: "词人鲁柏勃乐真对十九世纪英国人的影响."作者是英国人, 一开头也写着: 给玫瑰.

  我想這叫玫瑰的女孩子也就很狠了, 竟如此浪漫.

  如果這两个大学生知道她并不稀罕论文, 也許就气得吐血了, 她并没有把這两本东西带走.

  我犹疑了, 终於把它們收了起來.

  我躺在床上抽烟.

  玫瑰, 她长得如何?

  我应该努力的翻壁橱, 也許可以找到她的照片.

  我跳起來, 继续翻出了一大堆录音带, 不过是世面上的流行歌曲, 有空时我也可以听听.

  我拨了电话给黎.我问: "你知道一个叫玫瑰的女孩子? "

  黎想了很久, "仿佛有這么一个人, 做什么? "

  "长得如何? "

  "我不记得了, 家明, 你别问我.我与這一班表弟表妹没有來往, 他們比我年轻十年八年, 作风大异, 他們开跑车弹吉他, 混外国人, 上酒吧, 无所不至, 都是阿飞, 女不像女, 男不象男, 我见了避之惟恐不及, 敬鬼神而远之, 你简直问道於盲."

  "但是這个叫玫瑰的女孩子......"

  黎說: "对不起, 家明,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, 问我老婆吧.你找玫瑰有什么事? "

  "没有什么事, 只是好奇."

  "你问我老婆吧."

  我只好又去烦黎太太.

  "玫瑰? "她說, "我不清楚, 他們都弃中文名字不用, 我哪还记得他們的中文名字? 他們都是咸字辈的, 像黎, 便叫咸诚, 黎的弟弟叫咸谦, 多好的名字, 祖宗自有番意思, 谁知道被他們都弃了不用.玫瑰? 真象舞女的名字, 老天."

  不得要领.

  我倒喜欢玫瑰這名字.

  玫瑰本來是很美丽的花, 就因为又香又美, 才沦为俗艳, 过分雅俗共赏不是幸福.

  壁橱里有一格挂了几件她的衣服.一件真丝的衬衫, 十号, 袖子象蝴蝶, 紫红加黑花的.一套睡衣倒很老实, 缄布碎浅蓝点子, 一条七拼八凑的牛仔裤, 一件粗毛衣, 都不要了.

  再翻亦翻不出什么來.

  衣橱里挂着干花包, 有一种异样的草药香味.

  浴室里有毛巾浴巾, 都是一色的黑白花纹, 我叹口气, 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孩子呢? 怎么样的?

  我渴望见她.

  见到了她, 我会怎么做呢? 我也不知道.

  她這样的个性并不是我的对象, 我高攀不起.我只是普通人, 想着普通人想的事, 做着普通人做的事.但是我想见她.

  好笑的是, 我做梦居然见到了她.她是一个秀发如云的女子, 纤瘦但是长得相当高, 身材很好, 不大笑, 面孔上有一种忧郁, 穿着真丝的衣服, 在风里跟我說: "我以后是再也不回來了."

  我默默的看着她, 然后闹钟响了, 我就醒了.這样的梦大约是浪漫之至的.

  周末跟几个朋友出去, 很不是味道, 那几个女孩子很普通, 坐在一起比钻戒比手表, 比衣服比男朋友.突出的女孩子并不戴钻戒手表, 她們突出, 她們不与人家比.

  我闷了一个晚上.

  在英国还有什么节目呢? 不过是看场电影吃顿中国饭再去跳舞.大概在香港也不过如此.他們还带着麻將牌, 预备随时來四圈.

  我恨恶麻將, 第一个感觉就是: 中国险些失在日本人手里, 就是這一干人累的, 一样是赌, 牌九就豪放, 鹘子灵巧, 甚至字花也有字花的幽默, 就是搓麻將, 不知为何這般恶俗, 不可饶恕.

  我对黎发表过我的意见.

  黎說: "家明, 做人本來要顺俗."

  "我还是干脆死了."

  黎太太說: "家明就是穷清高, 你当心过洁世同嫌, 已经有人說你不合群, 你看你越來越瘦."

  不过我还是恨着麻將牌.

  這些女孩子也就与麻將牌一样.

  开车送了其中一个回家, 我自己一上楼就往床上倒.

  我永远不会再回來了, 玫瑰說.

  這个女孩子的压逼力如此大, 我想, 没见面就叫人难忘.

  我把她的书拿出來看, 一翻之下, 一张卡片掉了出來.

  花生漫画.

  史诺比鬼鬼祟祟地笑: "除了祝你圣诞快乐, 我还想为你做些别的事."

  第二页: "有没有猫叫我追? "

  我笑了.

  里面的签名是玫瑰.她的签名很大, 用黑色墨水的粗钢笔.

  我叹一口气.這张卡片仿佛是她送给人的, 又没有寄出, 当着书签用.

  或者我见到了她, 应该追求她.

  黎太太第二天给我來了电话.

  "住得还好吗? "

  "很好, 谢谢."

  "啊, 我替你查过了, 他們家咸字辈没有叫玫瑰的孩子, 他們英文名字多是H字带头的, 住在你那里, 一个男孩叫汉斯, 另外一个叫嚣伯, 另一个女孩子叫咸娜, 没有玫瑰, 我翻过地址簿."

  "咸娜是读书的? "

  "是, 念法律, 与她俩哥哥不对, 早就搬走了, 她搬走以后, 另外一个叫堪富利的男孩子搬了进去, 所以后來三个男孩子住在那里."

  "咸娜, 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孩子? "我还不死心.

"她, 相当古板, 成绩不错, 所以跟這一班家伙合不來, 她跟她哥哥汉斯吵得厉害, 见了面不瞅不睬, 這就是相见好同住难了.汉斯很漂亮, 我对他有印象, 他一板高大, 又爱穿毛皮大衣……很有型."

  "没有其他的女孩子? "

  "咦, 家明, 你真问得奇怪, 为什么专门打听黎家的女孩子? 告诉你, 黎家的女孩子长得一点儿也不好, 男孩子倒很帅."

  "我假期寂寞."我开玩笑.

  "來我家打麻將."黎太太故意气我.

  "免了."

  "你要來便來, 千万别客气, 客气了自己吃亏, 离家十万八千哩的, 放假闷在屋子里, 当心闷出病來."

  "他們這一家人, 假期后真不回這间屋子來? "

  "不清楚, 也許不会回來了."她說.

  "请为我做一件事."

  "什么事? "

  "這个叫玫瑰的女孩子, 你帮我打听一下."

  "玫瑰? 好, 我记着."

  "谢谢."

  我觉得他們两夫妇根本不跟亲戚來往, 怎么会知道有玫瑰没玫瑰?

  我觉得是一定有的.

  晚上我自己做了饭吃, 就听音乐.

  忽然间想起玫瑰的录音带, 就取出來听.

  這女孩子听音乐跟看书差不多, 混杂之极, 有好几卷是时代曲, 我倒不讨厌时代曲, 照单全收, 听了一下午的"我早已知道你没良心, 偏又爱上你, 为何始终相信你, 深深沉醉不怪你."有人說时代曲低级, 其实人生根本很低级, 时代曲跟词一样, 只有一个题目, 怨得很.

  我几乎听完了所有的录音带, 忽然之间音乐停了, 一个女子的声音传了出來:

  "为了說几句话, 我要把這些好听的歌洗掉……"我吓得跳了起來, 一下子关掉了录音机.

  這是谁?

  不管是谁, 大概是一时兴致所至, 录了几句话, 說些什么, 我不便听.

  我忍不住的想: 是谁呢? 不会是玫瑰吧?

  一想到玫瑰, 顿时把所有的道德观念都抛到九霄云外了.

  我按下了录音机,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說了下去:

  "我是這么寂寞.每天我走路上学, 步行半小时, 到了课室, 把笔记拿出來, 抄下新的, 合上活页簿, 又到另一间课室.天啊, 日日如此.我是這么寂寞.周末在家, 坐在书桌之前, 不晓得做什么才好, 肚子饿了也不高兴做饭吃, 傻傻的还是坐着, 一晃眼过了十八个月……"

  我又关了录音机.

  我震惊着.這一定是玫瑰, 那种天生微微低沉, 毫不做作的声音, 一定是玫瑰的.

  她寂寞?

  天啊, 她怎么会寂寞?

  我只知道她交际应酬还來不及, 几乎是夜夜笙歌的一个女孩子, 怎么会寂寞?

  "……我看书, 看了又看, 看了又看, 屋子里只有镜子里我自己的反映, 录音机里只有我自己的声音.我想他, 然而他完完全全的忘记了我.我谁都不怪, 這不是我的错, 也不是他的错, 只不过事实如此.然而將來又怎么呢? 我没有將來, 我只有过去.时间过得這么快."

  我听得呆呆的.

  声带就是這么多, 她的声音一消失, 时代曲便继续, 就這么小小的一段.

  我听完又听, 听完又听.

  她是一个活跃的女孩子, 男朋友多, 但是应酬回來仍然是寂寞, 屋子里没有其他的人, 其他的声音.一早要去读书, 恐惧周末.

  老实說我也有周末的恐惧病, 长长的两天半, 不晓得到什么地方去消磨才好, 读书又读不了那么多, 怪闷的, 通常是睡觉.

  英国這个地方, 夏天是长日炎炎, 冬天是长夜漫漫, 颇有终日谁來的感觉.男孩子已经难, 何况是女孩子? 除非象黎家, 十多二十个亲戚在此, 不愁没去处.

  听了她那段话, 我闷纳了好久.

  玫瑰留下來的就到此为止.

  我有种感觉, 這个女孩子虽然說永远不会再來, 但是她始终要出现的.

  我愿意听她絮絮诉說的声音.

  一日放学, 车子才到屋子, 门口有一部跑车停着.

  翠绿银底的车身, 著名的莲花伊兰.

  我把车子停下來, 那辆跑车里跑出一个男孩子來.

  他长得很好, 高大英俊, 而且有笑容, 很可亲.

  他趋向前來跟我說: "你一定是家明了? 我表嫂說屋子由你管着, 谢谢你."

  "不用客气.我谢你才真, 免费住着, 你是哪一位? "

  "汉斯."他說.

  "啊."我說, "对不起, 我刚放学, 请进."

  "我刚回來, 想來拿一样东西."他說.

  "什么东西? "我吃一惊, "大部分的东西给我扔了."

  "楼下的钢琴, 怎么扔得掉? "他笑着.

  "這倒是真."我开了门, 大家进屋子.

  我做了咖啡.

  他說: "搬运工人隔些时候便來."

  "你不回來住? "

  "不回來, 這地方住过都怕, 比宿舍还糟, 乱七八糟一大堆人, 每个人都写信回家骂每个人, 结果家长把信拿出來一对比, 大家挨骂."汉斯笑.

  "现在只我一个人住."

  "那也不行, 太静."

  他真是有得說的, 左右是不住.

  "现在住哪里? "我问.

  "女朋友家."

  這就难怪了.

  "我想问你一个问题."

  "请问."汉斯說.

  "這里住过的女孩子, 有没有叫玫瑰的? "我问.

  他一怔, "你问玫瑰做什么? "

  我暗喜, "她是你妹妹? "

  "不, 她是我以前的一个女朋友."

  我呆问, "以前的女朋友? 以前? "

  "现在吹了."他耸耸肩.

  "那间银色的房间是你的? "我问.

  "是, 我学室内装修, 怎么? 设计得还过得去? "

  "很好."我說, "玫瑰呢? "

  "不知道, 早就搬走了.我們在一起的时候, 她在這里住过一阵子.你认识她? "汉斯问.

  "不, 不, 她还有好些东西忘了带走."

  "没关系, 你丢掉好了, 她再也不要的, 她老是這样, 记性不好, 东西到处放."

  "你們……为什么吹了? "

  "找女朋友, 大家总想开开心心, 她一天到晚有心事, 问她又不肯說, 有什么意思? 我很喜欢她, 很美丽的女孩子, 比我大一岁.到现在我还认为她是不可多得的, 只是她太难懂, 我做功课已做得头昏脑胀, 再对着她, 怎么吃得消, 所以......"他耸耸肩.

  "你几岁, 汉斯? "

  "二十二."

  那么她二十三了.

  "來往了很久? "

  "大半年."

  "那些书与录音带......"

  "那些倒是我的, 不要了."他說.

  我点点头.

  我问: "你有没有她的照片? "

  汉斯诧异的看着我: "怎么? 你喜欢她? "

  我笑了

  "我没有她的照片, 或許找一找, 可以找到."

  "在哪里读书? "

  "理工学院, 她念管理科学.你真对她有兴趣? "

  我不响.這汉斯看來是个绣花枕头, 与他說了也没有用.

  我问: "她现在应该还在吧? "

  "当然, 还差一年毕业, 去年大家是第二年."

  "谢谢你."

  汉斯用手抹抹鼻子, 笑了.

  搬运工人没多久就來了, 把钢琴抬走, 他也走了.

  我得來全不费功夫, 就知道玫瑰的下落了.

  难怪黎太太不知道, 原來她真不是黎家的人.

  我沉吟了很久, 决定明天去找她, 非得看看她的样子不可.

  她是个寂寞的人, 人在寂寞的时候总做些无聊的事, 像搬到這里來与汉斯同居了几个月.她并没有找到她要的.

  我看看时间, 大学已经放学了, 大电话到理工学院的教务处去也没有用.

  我只好等明天.

  我睡得不稳, 做梦老是在翻她大学的名单, 名字是有的, 但是走进來的人不对版, 居然是一个胖胖、面孔迟钝的中年妇人.我想我就快发神经了.

  第二天一大早, 我先回到学校向教授请假, 然后赶到理工学院去.

  我逼着校务处的人把中国学生的名单找出來查, 他們不肯答复我, 问我是這个女孩子的什么人.

  我說是她亲戚叫我找的.她叫玫瑰.

  玫瑰什么.

  糟, 忘了问姓, 怎么办? 只好胡诌一个.

  他們总算相信了.

  二十三岁, 管理科学, 玫瑰方.

  没有, 没有玫瑰方, 只有玫瑰张, 或姜, 或江.

  太好了, 就是她.

  在那里上课? 今天是星期一, 时间是十点半.

  法兰蒂大厦, G9, 会计课.

  我道了谢, 飞快赶到那层大厦, 进了电梯, 心就跳.

  到了G楼, 我出电梯, 找到第九号房间, 还没有放学.

  我只好靠在墙上等那一班出來.

  有一个学生经过, 我问: "几时下课? "

  "应该是十一点."

  "谢谢."

  一分钟比一天还长.

  终於到了十一点, 课室门一开, 学生陆续走出來, 我看着他們男男女女的走过, 天, 她們不是玫瑰, 有中国女孩子, 但不是玫瑰.人几乎走光了, 我的心跳得我几乎要昏过去.

  老天, 真受不了這样的刺激.

  然后她就來了.

  五尺五六寸的高度, 平底鞋, 一条浅兰色的粗布裤, 奶白色的衬衫, 手里拿着笔记与一件奶白色的毛衣.她脸色不十分好, 一张脸是象牙色的, 漆黑的睫毛长长垂着.她低着眼, 有点心不在焉, 在想什么? 刚才的功课? 头发向后梳去, 是一个个的大波浪, 披在肩上.

  比我想象中的玫瑰美丽.

  她没有注意我, 跟着同学向电梯走去, 我跟在她身后, 不知如何开口才好.

  过了很久, 我颤声的问: "玫瑰? "

  她抬起头來, 望住我,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.

  "玫瑰? "

  "是, 你是谁? "

  "我是家明."我說.

  "我不认识你."她說.

  "但是我认识你."我說.

  她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......

  我未婚妻问我: "你在写什么? 厚厚的一大叠纸."

  "在写一个故事, 叫'家明与玫瑰'."

  "啊? "她說, "這么有趣? 說來听听."

  "顾名思义, 玫瑰是个很美丽很出众的女孩子, 家明是个愣小子, 我在写他們结识的过程."

  "只是开头? 后來呢? "她說.

  "后來都差不多, 要不就像你我這么顺利......"

  "但愿都顺利."她說.

  "玫瑰......? "

  "恩? "她笑.

  "我爱你."我說, "我很快乐."

  "谢谢你."她笑答, "我也很快乐."

  我拉着她的手, 细细看她.是的, 如今她是我的未婚妻了, 我还是不相信我的运气, 那天在理工学院找到她至今, 不过是一年而已.现在她已经不是寂寞的玫瑰了.

  (完)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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